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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葡京:就像80年代大家才看到张爱玲

发布时间:2018-12-11 01:07编辑:急速飞驰浏览(150)

      10月29日,朱西甯先生作品《铁浆》《旱魃》在大陆首发,朱西甯先生的大女儿朱天文在现场与读者分享了父亲与张爱玲的缘分。

      “父亲接触到张爱玲是在1945年的春天到秋天,他当时在皖东跟苏北地区念书,当时大家可以看到很多杂志,比如说《万象》,里面的作家都是非常大胆的女作家,像潘柳黛、苏青,张爱玲是其中一个。”

      “所有男生在读的时候,都带着读艳情小说的心情在看。在这么一个气氛下,父亲第一次读到了张爱玲的小说。没有想到他一读就立刻变成了‘张fan’。为什么在一伙高中男生都读艳情小说的时候,父亲把张爱玲视为日后启蒙他,甚至提升他的一个重要作家,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觉得天心已经把我所有的话都讲完了,但是我被分配到的任务是讲张爱玲,那我就做一个细节的补充。因为大家提得最多的就是张爱玲,说起来也蛮烦的,因为很多人总是说张爱玲、鲁迅。以他的作品呈现来讲,他更像鲁迅,但是为什么他甚至白纸黑字写过:“启蒙我和提升我的是张爱玲”?

      其实父亲接触到张爱玲是在1945年的春天到秋天,他当时在皖东跟苏北地区念书。当时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了,可是邮电跟各地的通信没有断,上海的读物都可以送到这个“流亡学校”,其实那不算一个学校,只是在游击区里由游击队长提供的教室里上课。所以当时大家可以看到很多杂志,比如说《万象》,这种八开本的综合杂志,里面的作家都是非常大胆的女作家,比方说像潘柳黛、苏青,张爱玲是其中一个。所以所有男生在读的时候,都带着读艳情小说的心情在看。他们看的时候都是用手指夹在另几页后面隔着,因为随时有人看着的时候,他就可以立刻说我是在看某某的文章,不是在看潘柳黛,不是在看苏青。

      在这么一个气氛下,父亲第一次读到了张爱玲的小说。没有想到他一读就立刻变成了“张fan”,那为什么在一伙高中男生都在读艳情小说的时候,独独父亲把张爱玲视为日后启蒙他,甚至是提升他的一个重要作家,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我觉得这是他作为一个写作者的直觉跟独特的文学鉴赏力让他能够分辨出来。他的两位哥哥,两位姐姐在非常早的时候就外出念书,而且参加北伐战争。当他们回到家乡的时候,他们带回来的书是五四新文学,所以当时父亲的课外读物是这些书。这也是为什么当时他看中了张爱玲或者是张爱玲打动了他。

      1945年抗战胜利,年底他回到了南京继续以同等学历读五中,并且把他在“流亡学校”里面的所有杂志全部“拐带”回家。六姑一家也从各地逃返回来,父亲像一个热血推销员以一个粉丝的心情把他“拐带”来的杂志拿给大家看,没想到这个家族变成了“张fans”,甚至侄子们都去搜集张爱玲的奇文轶事。

      父亲弃学从军到台湾来,他要割舍掉的有很多。这是一个经过考虑的抉择,他说服了他的六姐,也说服了两位高堂答应他,亲自送他到当时的南京的立志社,就是孙立人招募青年人的所在地。孙立人将军大家都知道,他是远征军时期的名将,当日本军要从缅甸打上来的时候,是他的部队挡了他们。孙立人是西点军校出身,受到美国训练,有别于蒋介石黄埔军校的系统。父亲当时看到了他的附属军团招募青年军,他就去参加了。

      其实我们追溯父亲的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发现他们都参加了北伐战争。当时的革命军是有光辉的,不是我们认识1949年的国府。父亲的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一路北伐,读五四的白话文,甚至姐夫们都是几乎担任当时的职务,在徐州会战的时候,五姐夫战死在了前线。这次拍纪录片追溯的时候,我才发觉原来父亲这一家从民国初年参与民国建立,某方面非常像《杨家将》,我们看《四郎探母》都知道老大怎么样,老二怎么样,老三老四老五,有的是被马踏成泥,有的被乱箭射死。因此,虽然当时的风潮全在,在,大家都说我们要到延安去,但那个风头下他选择了孙立人的招募来到台湾。这个情况下他要割舍很多,唯一没有割舍的是背包里的张爱玲小说《传奇》,那是他用半工半读的三分之一薪水买的。

      四九年父亲投笔从戎,入营前夜,父亲的说法是,哭着写着日记,隔壁屋有年逾花甲的两老,窗外丛竹的天井对面,有一段不了情,更还有那个年龄贪恋的学问、学位,要割舍的太多,烟头烧掉半个木棉枕。斩断种种,唯独一本书《传奇》,塞在背包里,到东到西,遍地战火里走过来。

      孙立人部队的新军锻炼在台湾南部的凤山,新军的标志是一个大火炬,意思是许多的火花,一把火炬,许多的故事,一部历史。因为他们是败的一方,没有任何资源,所以新军训练的时候,他们赤脚赤脖,一个红短裤,一个斗笠,一天两餐的糙米饭。晚上一个大蚊帐,六十人一个一小格,舞烛光的灯泡。父亲白天操练,到了晚上他就在舞烛光下写他的小说。

      23岁的时候,他出了第一本小说集,叫《大火炬的爱》,在当时的情况下,他也非小说写不可。所以说他是一个天生小说家。《大火炬的爱》被父亲当作是少作,所以不大谈。结果,在台北的孙立人将军就读到了这本小说并且召见了父亲。他当时是一个小兵,于是从高雄凤山来到台北,见面的时候孙立人说希望能够培养他,一方面是军事上的培养,聘请老师教他各方面的学问,另一方面是带在身边去见识各种不同的场面和人,希望他将来能记录什么。当时父亲抱以豪情回复他:“史书是史家写的,不是皇家写的。”

      回来后不久,在1955年就发生了孙案。孙立人是西点军校的新军,跟蒋介石的黄埔军校不同。美国非常主意于孙立人的派别,因而当时孙立人的罪名就是兵变,当然他一辈子都自白清白,父亲为此非常不平。

      在他27岁到他37岁的十年间他写了《铁浆》短篇小说集里面的所有短篇、《旱魃》以及书写现代经验的《画梦记》《猫》,《狼》《破晓时分》也被改编成电影。我们并不知道他写《铁浆》时候的不平之气,他在军中不可能讲这个事,所以他的不平之气灌注在他原乡的小说里。到了1994年在台湾办了一个两岸三地的研讨会,我们才知道他的不平之气。

      研讨会里有一位评论家专门写了一篇关于怀乡作家的原乡情节的论文,他把父亲跟司马中原这一批作家放到返乡、寻找原乡的主题下。父亲那时候已经六十几岁了,一生不为自己的作品做任何解释和辩白,但那时候他居然耐不住写了一篇回应,题为《岂与夏虫语冰》。这篇里是他白纸黑字讲出来,《铁浆》写的是家天下的不得善终。所谓家天下是《铁浆》里两方抢,要夺包盐的权。甚至父亲讲,只要想想孙案就可以知道。他完全把谜底亮出来,这在当时引起了非常大的哗然,因为读者不会知道你的谜底,所以对方又写了一篇文章回应,引起了一次不大不小的笔战。

      可这不正是文学吗?往往作家写我所能写,尽全部的力量给我所能给的,而读者就是取他所能取的,根据每一个人的力量和不同的经历取他所能取的。当碰到一个非常高明的读者,可能他得到的远远超过作家要给的,或者是原始所要给的。同时,一个作品就像《铁浆》它完全叛变了作者,走向自己很多重可能的未来。我更想到台语中的一句话:“萝卜菜籽结牡丹。”一个萝卜菜籽种下去长出来牡丹花。得到萝卜是一个必然,但是结出一个牡丹花,这不正是文学的奥妙和它的慷慨吗?你可以萝卜种子种下去得到一个牡丹花。这是《铁浆》写作的一个动机。这已经离开我的题目张爱玲很远了。

      父亲来到台湾的时候,澳门上葡京背包里只带着张爱玲的《传奇》,此后他也一直关注着她。50年代,他看香港的《今日世界》,发现到张爱玲竟然离开了大陆到了香港而且去了美国。这时候他终于做了一件粉丝会做的事情,他写了一封信托《今日世界》转给张爱玲,提到他当年离开大陆,背包里带的就是她的《传奇》。这封信就像瓶中书,装进去之后投到大海里,根本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到它。哪怕没有人看到也没有关系,他抱着祝福的心情请《今日世界》转给张爱玲,没有想到张爱玲收到的。

      1963年,父亲《铁浆》由李敖的文星出版社出版,父亲托出版社将书寄给张爱玲,没有想到张爱玲也收到了。1963年的信,她到1965年的时候回信了。理想国把这封信做成了一个书签明信片,里面说:西甯先生,《铁浆》这样富于乡土气息,与大家所不大知道的民族性,例如战国的血性,在我看来是我与大多数国人失去了的错过的一切。当然父亲立刻回信,她也在1967年又回信。

      一九六八年十月,张爱玲赠书(当年皇冠出版的《张爱玲短篇小说集》),扉页题字

      次年她的小说,在台湾叫做《张爱玲短篇小说集》,是由皇冠出版,她也立刻请皇冠出版寄了一本书,提了一个字,“给西甯—在我心目中永远是沈从文最好的故事里的小兵”,签在张爱玲小说集的扉页。

      一天父亲从他房门背后的橱拿出此书(《张爱玲短篇小说集》·图)给我,说:「这本书很好,你可以看。」当时我并不知张爱玲是谁,沈从文是谁,既然父亲说好,想必是好的。特别是,那门后的五斗橱柜,一向收藏着家中重要东西,包括柜顶的饼干盒,小孩子不能动,吃时得由大人去开,而且绝对公平的每人分配几块。连糖果、花生米,都一颗颗配给清楚的,自己那份吃完就没有了。幼时姐妹们的游戏之一,比赛谁把零食吃得最慢最久,谁赢。进而发展出原始的交易行为,几颗糖几块饼干换取对方替自己洗一次碗之类。父亲剖切西瓜,以及用棉线将卤蛋(避免蛋黄沾刀)勒割成均匀的片瓣,其技术完全可比陈平分肉,公平无争。

      这般难以言喻的因素加起来,我立刻也成了张迷家族的一员。逢年过节,父亲叙起家乡旧事,梨枣多大多香,山楂多红,桑堪多甜。祖父自山东移徙苏北的宿迁(黄河一宿迁道),开牧场。曾祖父传道人,祖父是长子,小县城的牛奶全靠他一家供应。祖叔父任教金陵神学院,《圣经》「一九叁六年译本」,是他依据新约原文希腊文(旧约希伯来文)校译而成,公认为善本。六姑嫁到南京,她总怀念做女儿时期,冬天来了祖父骡车拉回成篓大白菜,储满屋子,她每天放学回来取些大白菜下面热呼噜的吃。所以张爱玲,不只是文学上的,也是父亲乡愁的,愁延子孙,日益增殖长成为我的国族神话。当然,对于所有张迷来说,叁○年代的上海,差不多就是麦加圣地了。

      收到您的信,這些時一直惦記著作覆,正趕著搬家,迄未搬定。多年前收到您一封信,所說的背包裏帶著我的書的話,是我永遠不能忘記的,在流徙中常引以。但是因為心境不好,不想回信。一九六○年在雜誌上看到《鐵漿》,在臺灣匆匆幾天的時候屢次對人提起你,最近也還在跟這裏教書的一位陳太太講。你的作品除了我最欣賞的比地方色彩更深一層的鄉土氣息外,故事性強,相信一定有極廣大的讀者群,將來還會更擴大。小說集《鐵漿》上次承聶華苓女士轉來,你別的書如果寄給我,到八月底是信面上地址,九月起搬到(新家)。連載的《怨女》是沒改過的,以為寄丟了的一份,都怪我不常寫信的毛病。等改正本出了單行本,恐怕很少人有這耐心再看,改的地方大概也只有自己看得出來。

      所以人家屡屡提到张爱玲与鲁迅,父亲的作品呈现像鲁迅,但是他的启蒙是张爱玲,这里面的差别在哪个地方?我觉得是对文学的鉴赏力或者是文学素质质感的认定,我记得是唐诺讲过,鲁迅有句话非常有名就是:“横眉冷对千夫指”。唐诺说,这个“千夫”不管是当时的落后或当时不在风头上,这是一个千人。但鲁迅的背后有千人万人,鲁迅可能是我们文学历史上多年以来第一位国民抒情诗人,是国民偶像。所以他是站在势头上的,是在这个潮流上的风头人物,他在所谓的进步的一方。

      这种经验我想大家会有,比方在1968年,法国学运的时候,萨特是多么的在风头之上,而同时代写《入戏的观众》的雷蒙·阿隆却不同,当时年轻人说:“宁可与萨特一起错,也不要与雷蒙·阿隆一起对。”所以鲁迅的“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后面是有千人万人的,但是张爱玲的背后就是她一个人。她这一个人,在潮流之外,或是冷眼旁观,甚至是云端上看厮杀。我觉得父亲感受到了这种文学素质,这在我们今天来看,我觉得尤其可贵。不是吗?文学的本质其实就是一个人不管是不与时人谈同调,或是逆潮流而行,或是文学绝对的是一个人在绝对的孤绝之下,自己有别于其他人的呈现。

      我觉得这是鲁迅与张爱玲的差别。当我们的人生阅历够深会知道,张爱玲也非常真实针对她的东西一再写,不断逼近她想要逼近的那个东西,她总觉得不够,到了晚年也一直在写。所以我就想到两个差别,其实也是第一次在这里提出来,老把张爱玲跟父亲连,连的让人生烦,但你也不得不思考这里发生什么事。

      鲁迅1936年去世,他作为一个白话文的开山祖,只写了两本小说和两本散文。他在去世前十年没有任何创作,他写了《故事新编》后不再有创作。而这个题目叫做:“最后一位民国小说家”,在我有限的阅读里头,我想到的当然第一位是白话文的开山大师鲁迅,想到沈从文,想到张爱玲,最后一位的话,想到了朱西甯。作为一个小说家,沈从文的时间非常短暂,两本小说集,沈从文在1949之后就不再写了,他去做更丰富,更值得做的这种研究。张爱玲在她的晚年,用英文一再写她的上海的故事,但是同时她花了十年做《红楼梦》的考据,更花了十年做《海上花》的翻译,翻译成中文也翻译成英文。父亲从21岁写了第一篇小说,到了72岁,55万字未完的《华太平家传》,他实际写作没有停的,上葡京:一直写了半个世纪,直到最后去世前。所以《旱魃》跟《铁浆》大概只是他写作的作品里的1/3,是他37、40以前的这一段。

      他46岁离开军职全心写作之后,开始了长达十年大家谈到非常多的现代主义转折,1980年代开始,他最后的20年开始写他的《华太平家传》,他写得够长,没有停。他的几次变化不仅是我和天心作为一个同业所不及的,而且在我所知道的前面排下来的小说家也在产量、作品跟面相的变化上远远不及的。

      这两本书1963年左右在台湾出版,非常感谢理想国在大陆首发这两本书,那也不过是父亲他37岁之前完成的东西。所以我们听说理想国会在这两本书以后会继续出版,我们也觉得这次我们跟大陆读者一个迟来的见面,等于晚了50年的时间,就像80年代大家才看到张爱玲。天心跟我打了一个这个,所以我就结束。